别喝了,费曼先生:从27岁开始戒酒的物理学家

2019-12-03 06:08:13

  卢昌海本科就读于复旦大学物理系,毕业后赴美留学,于2000年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目前旅居纽约。著有《那颗星星不在星图上:寻找太阳系的疆界》《太阳的故事》和《黎曼猜想漫谈》《从奇点到虫洞:广义相对论专题选讲》等。本文是卢昌海撰写的“理科书话”系列文章之一。

  费曼

  物理学家的全套讲义或教程出版成书的并不多,其中读者面最广、可读性最强的当属《费曼物理学讲义》。我最早读《讲义》是念高中那会儿,当时在自学电磁学,找到的资料以《讲义》的第二卷最为精彩,迥异于干巴巴的“国产”教材。我对《讲义》的最深刻记忆也是那时留下的。之后在念大学时又接触了讲义的第三卷,迟迟未读的反倒是第一卷。我读第一卷是在近期,纯粹作为一种阅读乐趣。这也正是《讲义》的过人之处,你可以不为了学物理去读它,因为它的文字本身就能带给你乐趣。当然,在时隔这么多年之后,在读过了那么多其他书之后,再读《讲义》,有时能读出一些跟其他阅读记忆相互关联的额外乐趣。

  比如在《讲义》第一卷第三章的末尾,费曼写了一段很优美的话:

  有位诗人曾经说过:“整个宇宙就在一杯酒中。”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在什么意义上说这句话的,因为诗人写诗不是为了被理解。不过当我们足够细致地观察一杯酒时,我们的确可以看到整个宇宙。那里有很多物理的东西:以一种与风和天气有关的方式蒸发着的液体,玻璃上的反射,以及我们想象力所添加的原子。玻璃是地球岩石的提炼物,从它的成分里我们窥视到宇宙的年龄和星体演化的奥秘。酒里面有什么奇妙的化学组成?它们从何而来?……如果我们的绵薄智力为了便利之故将这杯酒,这个宇宙,分成了几个部分——物理学、生物学、地质学、天文学、心理学,等等——那么要记住大自然并不知道这一切!因此让我们把所有这些都放回去,别忘记酒最终是为了什么。让它最后再给我们一次快乐吧:喝掉它,然后把一切都忘掉!

  显微镜下的玫瑰酒,如同一片自然界中的田野

  这段话的重点当然是前面部分。一杯酒、一片落叶、一轮残阳……只要观察得足够细致,联想得足够丰富,都能像从一个分形图案的局部窥视整体那样窥视到整个宇宙,牵涉到科学的各个分支,甚至及于人文。不过这个道理对如今的我来说自然已不再是新鲜信息,我要聊的倒是最后那句并非重点的话:“别忘记酒最终是为了什么。让它最后再给我们一次快乐吧:喝掉它,然后把一切都忘掉!”这句话让我联想起一些关于费曼和酒的阅读记忆。

  我最早注意到费曼和酒的故事,是在读费曼女儿米切尔·费曼编撰的《费曼书信集》时。那本书信集收录了一封费曼1945年5月9日写给妻子阿琳的信。在信里,费曼沉痛检讨了前一天晚上喝醉酒的事。用真正酒鬼的标准来衡量,那一次费曼其实不算喝得太醉,据他信中所说,酒醉之后他仍然敲了鼓,也讲了笑话,并且意识到了两者的发挥都不如平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因注意力涣散而无法像平时那样欣赏别人的笑话。正是这最后这一条——或者用信中的一句话说,酒醉之后“不如清醒时有乐趣”——使费曼得出了关于喝酒的结论:“每个男人一生中都得大醉一次才能确信自己不爱喝酒。”看来,费曼有了戒酒之意。不过,那毕竟是1945年的事,那时的费曼才二十七岁。年轻人的想法总是多变的,费曼果真从此戒酒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在写下上面那封信之后一个多月,阿琳去世了。又过了几个月,二战也结束了,费曼从战时的核武研究基地“”回到高校,首先在康奈尔大学待了五年。那五年之中有段时间,费曼每周都去一家酒吧,以将整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的方式摆酷;不仅常常喝醉,甚至还在酒吧的厕所里发生过一次斗殴,带着“熊猫眼”回到讲台。被打成“熊猫眼”之后,费曼看来“痛定思痛”了,虽依然摆酷,手段却由真喝改为了装醉。当然,要想宣称费曼从此不再喝酒,那仍然是办不到的——事实上,有迹象表明他偶尔仍会小酌一二。但总体上,无论以次数还是数量而论,说他戒酒成功也不为过。对于这个冷僻论断,有几条“证据”可以呈示出来。

  首先是费曼的“自供”:在《别闹了,费曼先生》一书中,他提到自己出席诺贝尔奖颁奖典礼期间,在一次宴会上,当侍者要给他倒酒时他拒绝了:“我不喝酒。”除“自供”外,还有两位与晚年费曼打过交道的年轻人的话,也可佐证费曼虽非绝不沾酒,但跟年轻时相比,确实可以算是戒酒了。这两位年轻人一位名叫拉尔夫·莱顿,是《费曼物理学讲义》的编者之一罗伯特·莱顿的儿子。小莱顿写过一本回忆费曼的书,叫做《费曼的最后旅程》。在那本书里,他虽然提到费曼的一次破例小酌,但明确说明费曼“通常不沾酒”。与晚年费曼打过交道的另一位年轻人是美国物理学家兼科普及影视作家曼罗迪诺。他也写过一本回忆费曼的书,叫做《费曼的彩虹》。在那本书里,曼罗迪诺也提到了费曼不喝酒。费曼是1965年获得诺贝尔奖的,在颁奖宴会那种无酒不欢的场合下拒不喝酒,最有可能是早已戒了。费曼自己记述过的喝酒经历——包括由真喝改为装醉的策略性转变——则全都止于1950年。这些,再加上那两位年轻人的回忆,从几个独立方面显示,费曼很可能从1950年开始就戒了酒。

  由于《费曼物理学讲义》是费曼1961-1963年间的授课记录,因此当他写下“别忘记酒最终是为了什么。让它最后再给我们一次快乐吧:喝掉它,然后把一切都忘掉!”这句酒意盎然的话时,有很大的可能性已戒酒十年以上。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费曼的又一次摆酷——也许是最优美也最意味深长的一次。

  本文来源:澎湃新闻网